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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的世界与心中的世界——对达利艺术的回应与随想

[来 源] 广东美术馆[作 者] 李正天[发表时间] 2006/10/11 14:02:30

偶然是必然的存在方式。这次邀请我来此做达利的讲演,是否应证了我的《广义本体论》一专著中的这一哲学命题?这次有关达利的学术讲演,除了我以外还有李行远教授,她是西方美术史专家,有些话题就留给她讲吧,我着重从哲学、美学的角度谈谈以达利为代表的超现实主义对中国当代艺术的影响。

在造型美学的理论研究和美术学院的基础教学中,我是公开在美术学院系统传授超现实主义的最早的几个人之一。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们广州“105”艺术创作集体,在北上的巡回展览中,由我起草了这样一份展出前言:

世界,是艺术之父;心灵,则是艺术之母。

艺术,是一个双面镜。它,不仅反映我们眼中的世界;同时,也反映我们心中的世界。

艺术家,从世界选取原材料,并运用它,再造了一个世界——一个服务于人们心灵需要的世界,一个用美的原则净化了的世界。

通向艺术本体的道路是无限的:你可以三维,我可以一维、二维、四维……,你可以热情,我可以激情、深情、痴情;你可以实写,我可以虚写、意写、漫写……,你可以感觉,我可以联觉、统觉、直觉……正如糖与盐无法比较,跳高与跳远无法比较一样,不同艺术风格,不同艺术领域,也是不可比的,我们应强调这种不可比性。

特区的广东,正向着一种全新的经济形式奔驰,它召唤着与之相应的艺术形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正在改变。每一个人的优势、潜能和存在价值的发挥,使大家互为依存、互不可缺。他们知道:

要创造与我们这个伟大时代相称的艺术作品,没有一批人共同探求,互致诤言,互作支撑,互予激励是不行的。珠穆朗玛峰只能产生于青藏高原之上,平地而起的山,再高,也是有限的。

这篇画展前言,首先被星星画派的马德生等人、朦胧诗派的北岛、芒克等人注意,从广州到武汉到沈阳到哈尔滨,直至后来到深圳,展场上,此前言前总是聚集很多人,竞相传抄。有人称这是“广州105画室宣言”。

大家将这个前言与达利的艺术相比较就可以发现,这个前言不过是我们在中国的领土上对超现实主义语言的造型美学表述。

达利的艺术跨越了前现代、现代与后现代。

有人说:后现代的一大特征是越来越表面化。表面化,如果是针对某些后期现代主义者的毛病是可以的,但后期现代主义不是后现代,真正的后现代,其特征不是表面化,而是全息化,它是对现代主义的超越,是一种新的整合了的结构。在后现代一词被滥用了今天,我尤其要强调这一点。

这个展览,对于艺术界和设计界,可以说是一个盛大的节日。类似这样的展览,不是一天就可以看完的。我建议:有心的人可以给自己制定一个参观计划,先有一个总体的浏览,然后有选择地重点研究。否则,水过鸭背,好像什么都看了,其实什么也没有学到,我们要克服当下流行的浮躁习气。

认真研究这个展览,有利于改变我们艺术、设计的创作观念、欣赏观念和评价观念。


我们这批人,是在五十时代进入美术院校的。当时正处于共和国成立之初,以美国杜鲁门政府为代表的反华势力对中国实行了全面大封锁,我国当时不得不采取一边倒的政策,当时学生能接触到的东西除了苏联的就是东欧的,连印象派的画都很难看到。这里,我要感谢我们广州美术学院的老院长胡一川教授和我的老师王肇民教授,正是他们,早在文革前,在苏联东欧美术教育体系一统天下的校园里,首先给我们带来了“异端”的信息。胡一川和王肇民为此在文革中横遭批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没有他们,我们根本不知道除了苏联东欧体系外,还有意大利学派、霍夫曼体系等西方学派,不知道还有斯塔克、格瑞兹、达仰和克鲁多等人,不知道定点法……。1971年4月,正是毛泽东和周恩来首先通过乒乓外交,打开了国门被封锁的僵局,促成了7月份的基辛格访华。接着,9月份,林彪叛逃苏联,机毁人亡;11月份,中国恢复联合国合法地位;来年2 月,尼克松访华。中国的开放改革的局面是这样一步步打开的。开放改革后,对达利和超现实主义的研究就系统了。今天,达利的画能这样盛大地在中国展出,首先不要忘了开放改革的先行者毛泽东和周恩来啊!

对此,我们作为过来人,深有感受。

超现实主义(Surrealisme)不是超级写实主义,超现实主义就是对现实既定模式的脱离。“超”不是“超级”,而是对“超越”的直译。这是必须分清楚的。正因如此,所以超现实主义的艺术家其风格是多种多样的。既有米罗式的超现实主义,又有恩斯特式的超现实主义。达利自称自己是古典的超现实主义,我觉得是很有道理的,他终身都崇拜米开朗基罗、委拉斯贵支等古典大师。

谈到达利艺术,我不能不提到他的夫人卡拉。达利从她那里获得了母亲、夫人、情人三位一体的爱,是他灵感的源泉,他们相伴达半个世纪之久。我非常佩服达利对他夫人古典主义的忠诚。

达利艺术的一大特点是细节的真实和组合的荒谬。套用一句电影术语叫做“大不真实小真实”,它可以将硬物软化,小物大化,比例逆反,时光凝固。这种手法在当今的绘画中和设计中是经常用到的,可在当时是多么难能可贵。

达利和其他超现实主义者之所以敢这样画,这也是时代的产物。影响二十世纪的有三个伟大的犹太人:一个是马克思,他改变了我们的社会观,一个是爱因斯坦,他改变了我们的时空观,一个是弗洛伊德,他改变了人对自身的认识。达利在艺术上是疯狂的,可是,他对前人的艺术遗产极其尊重。他没有现代某些后期现代主义者的轻狂。他有着极其扎实的造型功底。他能够严格地把握各种物质造型的规律,换一句说,画什么像什么,然后又进行物态转换,自由建构。在他的手下,近距离、远距离、大仰视、大俯视、逆光、顺光、骨骼、肌肉……处理得得心应手。他能准确地描绘自己眼中的世界,自然也能准确地描绘自己心中的世界。

想当年,广州,在艺术上也是开风气之先的地方。受到超现实主义等现代和后现代其他画派的影响,广州“105画室”和北京星星画会,南北呼应,搞了一系列的画展、巡展。譬如“105画室”杨尧,用微观取势的方法,画了《赤土》、《沃土》等画,其单纯鲜明的画风在全国一炮打响。“105画室”沈军的《浪花》和《细胞》,将微观宏观化,宏观微观化,在全国巡展中令人过目不忘。李正天的《国魂》,猛一看以为是一张半抽象的山水画,把鲁迅置于一个梦幻的奇境中。《苏醒》用日全食的形象,象征人类精神力量一旦迸发出来,将产生无可比拟的威力,这是将宇观世界的奇境,并通过比例逆反的方法,创造了一种超现实主义的象征哲理世界。吴信坤的雕塑,巧妙地运用了对称法则: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却打得不可开交;四个都在用力的人,因互相牵扯而停步不前;可两个虚弱的人,却在相互搀扶中前进。这些,有着极强的喻意性……

当然,“105画室”还有邵增虎、司徒绵、涂志伟、黄中羊等人,各人的面貌互不相同,这里面的著名作品有:《农机专家之死》、《红土》、《宫女案》和《刘邦与韩信》等。坚守了批判现实主义精神和结实有力的造型手法,其感染力决不下于四川当年的伤痕美术。“105画室”的王度、杨诘苍和邓箭今等人,具有很鲜明的后现代风貌,他们在海内外的影响越来越大。

随着文明的进步,就有基础的更新。三层楼有三层楼的基础,三十层楼有三十层楼的基础。达利等超现实主义在中国的一大回响,是促进了我们美术学院基础教学的改革。多维空间理论,象态转换理论,视点效应理论,感应层次理论,等等。八十年代初,在内地正在大搞伤痕美术或星星画会等活动的同时,广东的前卫设计家、实验艺术家(当时有些还是学生)就开始了他们孤寂的探索。这种探索首先是对什么是美、什么是美术这个本体性思考开始的。一定要敢碰这些元命题。否则我们只能成为西方艺术运动与研究成果的附庸,无法与西方平等对话。要知道,踩着别人的脚印走,永远走不到别人的前面。

美不是存在本身,所谓“美是自然”、“美是生活”实为将美学等同于存在论。

美也不是对存在的认识与反映,对存在的认识与反映,那属于认识论与反映论。

美是一种感应,它是人对优化信息的感应。

美是一种直觉,它是人对优化信息的直觉。

被动的美学观没有意识到人的判断力的能动作用。美是相对于丑而言的,正如真相对于伪,善相对于恶一样。美有褒贬,美有鉴别,美有对价值与意义的认可。美是有序态的辉光,生命力的神韵,是物我优性调节的情态,是人的本质力量的情态,在一定的意义上说它是真与善的情态。

一句话:美,是感悟到了的优化信息。

直觉优化信息,是最高层次的感悟,是最高的判断力。

艺术要有技术难度,没有技术,观念只能在虚空中悬浮。但,要技术,不等于技术本位。精神性是艺术的灵魂。

然而,我们不能把美学,只停留在审美阶段。更重要的阶段是赵宋光先生提倡的立美阶段。

立美,是一种创造力,是创造优化结构。

美术,作为艺术,当然有一般艺术的共同特征,即是一种创造力的实现。

但美术,又不同于其它的艺术门类,它主要是在视觉、形态、空间中创造优化结构。

与内地搞得沸沸扬扬的星星画会、伤痕艺术,以及后来的八五思潮不同,广东的前卫美术家的前卫探索,更注重美术自身的本体性和它在当代社会中的能动作用, 这后来导致了南北之争。

美术家是能在视觉、形态与空间这几大领域中大有用武之地的。这里有大量值得探索实验的“前卫”问题。狭义的美术往往就是绘画和雕塑,就是表现我们的感性直观。广义的美术,横跨精神、物质两大领域。

以“105”画室为中心,聚集了一批实验艺术家;以尹定邦为中心,聚集了一批实验设计家,他们分别在不同领域对大美术(即广义美术)进行了系统而扎实的探索,并将探索的积极成果引入教学领域。

这里包括:探索一维、二维、三维、四维、超四维的时空表现;探索平面构成、立体构成、色彩构成、空间构成、光动构成等等并使之成为基础课程;探索宏观、微观和直观的视域效应;探索物象、意象的区别,抽象、具象的联系;探索常态、异态、变态、反态以及各种象态表征;探索感觉、知觉、联觉、统觉、错觉、幻觉和直觉的不同感应层次;探索调性、场性、外张力、内应力、审美流、螺旋律……他们把这些探索转化成画面、设计、雕塑、工程、装置甚至行为,他们出书、写文章、编讲义、搞巡回展出。他们还系统地提出或引进了艺术心理学、艺术本体论、构成理论、CI战略理论、环境艺术设计理论乃至第四产业理论。李正天、尹定邦和王受之三人还应邀在全国各地作学术讲演……他们和他们培养出来的学生、研究生,积极参与社会实践,运用自己在视觉、形态与空间上的探索成果服务于社会,有的还运用这些专长形成一种全新的智能产业。

这是与某些内地前卫美术家绝然不同的探索模式。这也是当时巨大的南北差异。

从1984年开始,华南理工大学设计研究院还邀请广州美术学院的李正天任他们研究生的美学导师并指导研究生论文写作,一年后,美院各系也派人去华工进修建筑。这批人回美院后,成为各系从事室内外环境设计工程公司的骨干。公司的建立从学术到经济上都不同程度地促进了各系的教学。一批艺术家对版画本体的探索,制版设计、复数性和印痕美成为他们重要的研究课题,印刷制版、信息传媒、构成理论正式进入教学领域,相应的设计公司也建立起来。版画系如此,其它各系更是如此。最早成立的是集美公司,现已经发展成集美集团性公司,影响也越来越大。

CI战略理论的引进和第四产业理论的提出也是早在1984年,并且将它纳入教学为造就人才做准备。(当然导入CI战略和建构第四产业,并不是仅靠美术家就能独立完成的,关于何为CI战略,何为第四产业,它的演变和发展,只能另作专题,我这里只是介绍美术家参与CI战略和第四产业,对社会对自身能起的重大作用和变化。)

世界,是一个立体的太极球。

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文明,是一种阳性的文明,加州,则是阳性文明中的阴点。

以中国为代表的东方文明,是一种阴性的文明,广东,则是阴性文明中的阳点。

两大文明的对抗,是一种时代的幼稚。

两大文明的互补,才导致更大的辉煌。

环太平洋文明,已经正以极大的后发优势超越着北大西洋文明。

1997香港回归,随后澳门回归,穗港澳呈品字型,加上深圳、珠海、佛山、顺德、南海、东莞、番禺、中山、江门、惠州……群星拱月。一个世界最大的呈网络结构的城市群将在这里形成。这里将继续成为“敢为天下之先”的地方。

这里的美术家的实验探索会进一步深化,后岭南派在“95中国艺术博览会”上以气正道大的画风,激起了海内外的关注,黄一瀚的大宇宙精神,陈新华飞扬的天趣,李劲坤磅礴的气势,左正尧的从反向对称到对称破缺造型图式;大尾象工作组的行为、装置;“卡通一代”创作群体和他们对当下问题的关注,他们的作品已经引起海内外艺术史家的高度评价;石果、方土、王川、刘子建等人的水墨;尚扬、邓箭今、郭润文、钟蔚帆等人的油画;岭南出版社主编的《画廊》……让人们看到这里前卫探索的勃勃生气。

广东的思想界与内地的学问型学者则有着更大的不同,这里关注本体、关注存在、关注现象、关注事实、关注当代、关注未来。即使研究后现代他们不是停留在阐释国外的各种后现代主义的理论而是关注后现代的时代特征和存在事实。他们少内耗、少挑剔、少埋怨、少清淡。强调大立不破、大利不害、大道不争。他们认为:一个创建胜过一打批判。

如果说,二十世纪是一批前卫艺术家介入设计界,从而改变了设计界的世纪的话;二十一世纪将是设计介入整个世界,从而改变我们这个星球。

二十一世纪将是设计的世纪。

设计,是一种既合目的又合规律的创意和统筹。这需要较高的审美力与立美力。

不懂设计的美术家将不再是优秀的美术家,这正像不懂艺术的设计师不会是优秀的设计师一样。

二十一世纪的竞争,不仅是教育的竞争,人才的竞争,而且是设计的竞争、立美的竞争,中国能否雄起于二十一世纪,不仅要靠科技这个历史前进的火车头,还要靠包括美学为主导的人文学科,因为正是它,才是火车头上的司机。要将大美术意识的灌输,作为跨越世纪的人才工程,并从儿童时代抓起。二十一世纪也将是中国世纪。

在这个世纪中,大美术,将在优化我们的视觉、形态与空间中起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在这个世纪中,大美术,将在净化精神与物质两大领域中起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我的话完了,欢迎大家自由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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