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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忆江南?—文化怀乡与地方意象

[来 源] 视觉中国[作 者] 吴鸿[发表时间] 2006/10/10 22:10:40
     
尽管洪磊、汤国、徐累三位艺术家所展出的作品在“摄影”这个概念下所使用的媒材以及图式都有所不同,但是他们在作品中试图经由时间性这个表征的把握,来达到对历史的个体生命化体验的经验是非常明确的。“时间性”在摄影这个以瞬间成像为特征的艺术形式中是一种非常奇怪的精神性感悟过程。在一般的纪实性的摄影样式中,时间性是通过连接一个动作点的前后两个不同时间段的叙述性语言逻辑方式来完成的;而在象征性、寓意性的语言方式中,时间性则是以连接不同时空中的意象来实现的,也就是斯瓦特拉娜•波依姆所说的“对不同时代的怀念”。所以这种象征性、寓意性的语言方式天生地便具有了一种“怀乡”的精神气质。
    
这种体现在他们的作品中聚焦在“时间性”这个原点上对既往历史的感伤的诗意的文化怀乡(Nostalgia)情绪,是我们选择上述三位艺术家来代表江南文化的精神气质特点的第二个理由。如果说上述第一个理由是从历史本身来关照文化的话,而这第二个理由则是从现实的层面来关照历史。
    
综观洪磊的作品,我觉得可以用“残梦”这个意象来概括它的特点。“梦”是对历史的再现或者是对历史的想象。“残”则可以分两个层面,其一是图像的残缺,构图的不完整;其二是意境的残缺,意义的不完整。把这两个线索合并起来之后,即是对历史记忆的支离破碎的想象。“残”的动机是因为要“破”正史的“完整”,而完整的、正史的叙述方式是要满足政治、文化的现实需要。这个“完整”的潜台词是强制性地把对于历史的解释按照一种路数来进行,而“破”的好处是可以将历史按个体的方式来进行体验。所以,洪磊在历史的背面发现了人性的阴暗和凶险,文化的破败和腐朽。当现在作为显学的“观念摄影”们在作品中堆砌了大量流行视觉符号试图说明“当下”的时候,洪磊则在历史中用个人化的方式寻找着“事实”背后的真相。另外,在他的作品中,还体现着在摄影这种技术的“真实性”背后的视觉残酷性。当传统文人在笔墨游戏中玩赏残花败柳、僵鸟涸鱼的时候,它所体现的是一种诗意的伤感。而当我们用摄影的“逼真”的方式再现这些对象原型的时候,这里就出现了一种历史诗意的丧失。这种诗意的丧失,一方面揭密了隐含在传统江南文人的赏玩趣味背后的人性的无奈和扭曲;另一方面也可以看作为当我们面对现实的时候所产生的怀乡情绪的心理基础。
    
汤国的作品像他的人一样,表面上非常的安静。但是,这种安静的背后是在时间的层面上去体验一个文化、或者是一种生活方式由衰老而死亡的过程。在他的作品中,体现的是一种东方式的时间辩证法。这就像,一位静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慢慢地在巷口消失的老妇,她体验时间的方式与一个在高速公路上飚车的少年之间究竟有什么不同?或者就像他的那些充满了某种文化死亡气息的水墨卷轴那样,是不是也可以变成一种可以玩味的“时间”形式?这种东方式的时间辩证法在历史上很多与南京有关的诗文中也可以找到精神性的原型。“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刘禹锡《石头城》),“伤心千古,秦淮一片明月”(萨都刺《念奴娇》),“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刘禹锡《乌衣巷》)。在这里,“意义”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时间本身可以变成为具有生命体验意味的“形式”。
    
而反复在徐累的作品中出现的“纱”的元素,也可以视为作者为观者预设了一个“观看”的位置和角度。这个“观者”的角度与作为“观看”对象的景物之间形成了一种反映在时间和空间上的心理张力关系。这就是,我们在观看历史的时候,到底是“自为”还是“他为”在起作用?它就像横亘在观众和对象之间的“第四堵墙”,观众只能观看而无法进入这个景像之中。这样,观众与对象之间马上就能形成了一种具有历史感的关系,就像你只能远距离地观看历史,而不能近距离地走进历史中一样。这种历史感的形成也是因为“时间”在发生作用。这样,在徐累的作品中,空间不再仅仅只具有三维的性质,而是可以加上时间的因素具有了四维的特质。
    
以上是就他们作品的“技术特点”的不同而做的个案分析,其中作为共同因素而出现的对于“时间性”的体验,是只有在具备了深厚的历史积淀的文化氛围中才能体现出来思维特征和精神气质。它与“诗意化的怀乡”与“个体化的生命体悟”恰恰是构成了洪磊、汤国、徐累作品中具有江南文化共性的“地方意象”(placeimages)特质。
    
这种“地方意象”的文化特质对于在全球化的背景下所带来的文化的单一化的影响是有现实意义的,它是在流行样式可以满足我们的感官需要的同时,可以满足我们内心那种源自“共同的历史记忆”深层需要。而且,在当代艺术日益市场化和时尚化的过程中,艺术商品越来越产生着视觉符号固定化和扁平化、创作过程流程化的异化现象。“地方意象”的文化特质正是可以在当代艺术的这种“异化”过程中起到重新丰富它的精神气质、文化逻辑、语言方式和图像资源的作用。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个话题涉及到了当代艺术美学的一个重大命题,而不再仅仅是他们三个人的展览的问题。

2006年4月11日   时客居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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