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迹的终级宿命——评成都“抛物线”展
抛物线原理的发现,被认为是人类进步的里程碑。它促进了天文学的进步,使人类第一次摆脱地球引力飞向太空,将霸权欲望和春秋大梦泄向宇宙。它促进了人类计算能力的提高,使人类获得高科技的奢侈馈赠后无奈地陷入数字的苦海迷网难以自救。原理的奇妙与轨迹的不知所踪,丰富了人类用哲学美学研究世界的方式,拓展了人类学社会学的认知疆界。也使星相学、宗教门派、宿命论甚至巫术等繁杂科类,为各自的理论体系找到了更多的依据与借口。它的神奇法力与迷幻的轨迹,令人类忽而在亢奋中莫名伟大,忽而在自卑中凄苦渺小。一代一代地在不同地域、国度、民族、社会空间,比划着绘制着个性轨迹相异但目标结果相似的按宿命方式排列的精神克隆图式。
人类在生物圈中从来都觉着无比幸福。因为所有生物无一例外必将生命价值交由人类支配,也十分雷同地被迫放弃尊严向人类纳贡称臣。占有的快乐与支配的享受,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的随心所欲,不想幸福都是疯话。人类在生物圈中也从来不怀疑痛苦,因为它比所有生物更清楚地知道了人是个什么东西。人是个从出生起就知道为死亡倒记时的杰出生灵;人是个知道预支贪婪透支享乐的盗火英雄;人是个从出生的早晨到灭亡的黄昏无休止地争名夺利打闹争吵,直到被排向火化厂的长队惯性推挤进“光荣”的窗口仍浑浑噩噩执迷不悟的类痴呆生物。人类与生物圈所有生物比对的最大差异是快乐的方式:人类在痛苦中消化完快乐而亡;生物在快乐中支配快乐走向辉煌。
上述现象被人类的许多学科追踪研究多年难得善果。唯艺术方式的介入,使该项研究逐渐接近问题的本源。这当然与艺术的自由宗旨个性理想实验精神,在非理性层面与抛物线有某种暗合有关。
2001年12月13日,来自成都、北京、上海、广西、重庆等地的十五位艺术家张华、谭海山、宋永兴、章青、黄奎、刘成英、马杰、陈秋林、黄茹、庞璇、李川、李勇、李平虎、任前、周敏于首届成都双年展开幕前两天,在紧邻“双年展”的懋园住宅社区,完成了名为《抛物线》的观念艺术展(也被称为“外围展”)。值得一提的是,该展览本定于次日开幕,因事先受到某些暗示及展览完全考虑,遂提前一日“早产”诞生。
以书生风度在成都活跃多年的张华,好好先生的表象错觉无法忽略其做作品的聪明与力度。此次参展的影像装置《日出·日落》,煞费苦心地劝说一位曾做剖腹产手术的少妇合作,将其胸部以下孕育生命的体位拍成一组照片,刺目的刀疤与曲线身段十分异样。然而更异样的是他又将拍摄的朋友中的几位女孩头像成正比尺寸地随意安置,由“各位”嘴唇悬下一件女人常用的梳子口红小镜止痛卫生痊之类用品直达“刀疤”。生态的“日出·日落”由自然规律制约,生命的《日出·日落》由女人完成。痛苦代价换来的某些个体的所谓伟大辉煌只能是临时的,尤如抛物线定律无法打破,成为历史才是必由之路。
来自广西喜欢常州暗恋成都的谭海山,一头以真乱假的土司头饰和诚信宽厚的待人方式,给展览带来动感与快乐。他的行为作品《拔钉子》,找来高楼清洁工的安全绳套将自己悬挂,在两墙之间的晃悠中,每接近墙面一次便用手拔一次钉得很深的水泥钉,在终于筋疲力尽两手血肉模糊之际,墙面上三钉去二,仅存沾有血迹之孤钉。钉子的功能为加固,人类在加固与反加固的游戏中始终未能走出宿命怪圈。反加固的方式以肉身替代锤钳,不对等的权利偷换践踏了平等原则,使破与立的事非界线模糊。他同时展出的在外地所做行为作品图片《负重》,在自己受伤缝针的手掌上,用线绳从缝针处穿出并下坠一匹工业用砖,虽未临现场,但传达的视觉冲击令人发颤!人类进化的最强优势莫过于对“负重”的占有及丰富的体验。蚂蚁和屎克螂的“负重”是为了延续生命或曰苟且偷生,人类“负重”的成因则要复杂深沉许多。除了生命也许还有名,还有利,还有勾心斗角,还有自相残杀。负重已很难与什么美德划等号,负重也许与繁荣的当代根本无关。
与谭海山对“负重”质疑有某种暗合又有所不同的是,宋永兴有感于当代社会借发达的高科技在“记录”方面的种种不真实,用行为方式提出了《记录的37次质疑》。他将用三角架支好的照相机于两米开外对准自己,用加长快门线连至手中控制快门,在自己猛扇自己脸的瞬间,按动快门“记录”在案。37次所谓的“记录”不可谓不真实,但记录的原本核心已被偷换,代之以变异的虚伪“记录”在不断的重复中离主体渐远,被歪曲的“记录”被记录的同时,不断被移位放大直至崩溃。脸被打肿的记录过程,是对“记录”质疑的悲伤证据。他同时展出的同年8月行为艺术节上的作品图片《时钟》。将一个与身高相当的大圆镜平放地面,自身裸体平悬于镜面上,请人助力令其按时针方向旋转。人类发明时间时钟,与宇宙空间众多星系之盛衰本无关系,甚至于地球生态兴亡毫无意义。人类其实要用时间概念为自己掠取更多的享乐,计算并积累更多的贪婪。没有“时间”概念的其它生物都比人类生活得更平和轻松自由真实。“时间”的无意义,在他们眼中更像是个玩笑。
初次见章青的作品,是在上海“旋转3600”展上,影像作品《叽理吧呀》引人注目。注目的原因大概是角色偷换与异性别体验,从父权纬度所窥见的风花雪夜儿女情长。这次的“抛物线”借口,让他得以将“叽理吧呀”情结演义得更加自由充分。不知作者从何时发现自己的性别资源开发的意义,脸型五官的合理存在加美容师的略施小计,几乎在瞬间便由血性男儿转换为妖冶“粉子”,唯一没有同步的是那不变的阳根。接近冬至的成都十分寒冷,“她”还得一丝不挂在众看客面前被美容大夫在其粉面上打洞,以便穿上众多唇环鼻环耳环,也得忍受大家在这些环上捆绑数十个氢气球,还得忍着寒冷与疼痛不停地跃起,直到将所有气球消灭。有问题的性别偷换带来的短暂情欲异样,乃至“叽理吧呀”般的假性繁荣,很快被本色的父权阴谋中止,“花容失色”的学术注脚看来还是由女人完成为好。
生在四川现居鲁迅故乡的黄奎,没有被吴侬软语婉约情迷的气场控制,倒反衬出小号“大丈夫”的调侃骨气。平日里嗜喝两口的他,这次居然大大超水平发挥,弄来几瓶高度白酒,裸身出场高度亢奋中,诞生一个敢与罗马神话比雄的《酒神》。在大型防弹玻璃门里,“酒神”在不断地烂饮中进入状态,几十个玻璃杯相继砸向那“门”,不停地呕吐秽物喷向那“门”,弹痕污液尽染的“门”外是惊恐的眼神们与刺耳的怪叫。“酒神”给我们讲述的是一个被幸福充实与繁荣包裹的内心世界杂病丛生的个案故事。人类发明酒,据说一是为了开心二是为了不开心。酒的壮胆酒的纵色酒的解愁,几乎解决了人类的所有好事坏事,哲学美学科学大概业已贬值。他同时展出的影像装置《梦呓播报》,用某著名男播音不同画面口形巧妙对应出“傻逼的人总以为自己很牛逼”字样,而某著名女播音不同口形则对应出“星爷”在《大话西游》中的台词“爱一个人就一定需要理由吗?”字样。异样嫁接的调侃结果,在文化生态需要健康的当下,实在看不出多少恶意。
参展者中的“超龄”者刘成英,在其它70年代出生的艺术家中显得老成。他不止一次地用气球做文章,相同材质在不同展览与作品中的呈现,可能是艺术选择的功能需要。行为作品《飞天·蛇》,找来硕大氢气球,悬挂一条无毒大菜蛇,在经历几番被放飞又拉下的折腾中,无意再吃呈上的“绝命饭”鸟蛋,终了,被戴上鲜花的蛇在惊恐中放飞天际。气球与蛇从生命角度的“抛物线”归宿大致都是灭亡,但自然模式与被动形态的运行轨迹不尽相同,人类在操纵别的生物命运时最终逃不脱被自然的操纵。他的另一影像装置作品《两类结触》,用蛇皮乌骨鸡皮与拍摄的女人体图片局部“缝合”,企图将人类在自然生态中的谎言矫正,并掩盖其已日常化的对动物的不自然。
现居成都的重庆藉艺术家陈秋林,版画背景与曾被几位艺术家作为模特复制架上,“花瓶女孩”困挠着她的艺术发展。初为“架下”的行为作品找不到适当标题,则干脆《……》。作品施实地为有庞大烟囱背景的荒野废都,作者着婚纱在临时移来的旧梳妆台前描眉画眼,旁人则用蛋糕从不同方向袭击,野狗疯狂吞食残骸。在得到并消灭的病态语境里,演义着人类几多“红楼”悲喜剧。女人的价值美丽的价值,皆被婚纱化妆品蛋糕野狗看客搅拌进行污浊不堪的废都里,“人面桃花”在“抛物线”的轨迹里不知所踪。
重庆妹子黄茹,在此前已参加过几个与王林、岛子有关的艺术展。其中一件立起的“婚床”,请参观者自由“上床”与其“婚配”,可惜未有大胆者敢于忘情投入并使问题深化。此次参展的影像装置《拒绝结果》,是她在实景中拍摄的有某种煽情意味的男性床上图片,色彩与动作光线的设置强化了主题。图片下方的白桌上,摆放的四个盛有金鱼的痰盂,则流露出作者一直在关注的女性生态问题。多处出现的性符号,既反映女性眼中的男权世界的许多不真实,也反映男权意识里对女性心理的所谓了解与定位的不真实。女性拒绝男权赐予的廉价的平等自由解放,拒绝变态的不良结果。
一边继续研究生学业一边关照作品创作的马杰,因为生活与艺术的双重原因常在成渝两地穿梭。此次参展的影像装置作品《看云识天》,用模糊手法拍摄的不同状态的大幅棉花糖图片构建作品的基本框架,将在网上下载的各种有关女人大腿的小图片分贴于框架的不同结构位置,“云天”里翻滚的大小腿与情欲性欲的迷幻意识,交织着当下都市人格的抑郁与情感迷走的困惑之网。看“云”的空洞无奈和“识天”的稀里糊涂,乃至妥协与策略的一厢情愿,让学问与价值突然变得寒酸可怜。这使我想起他的另一作品《等价交换》,在繁华的重庆闹市区,作者执一本上世纪50年代的扫盲教科书《劳动创造人类》,以谦卑的立姿高声朗读10分钟,与埋头为其擦鞋的“劳动者”进行“等价交换”。作为第一生产力的知识与它们的拥有者知识分子,自豪的无理迟早要被劳动的价值互换原则嘲笑。知识之“云”与社会之“天”什么时候才能真实可信?
本次展览三位女艺术家之一庞璇,边读研究生学业,边活跃于重庆的学术展览。她此次参展的行为作品《甜蜜的生活》,请来几位高校男女生分成两边打羽毛球。不合比例的客串的网球场上,两人一对用绳子拴住,通过端头铁栅折回相连,一人上前打球,另一人必须后退以供给助手足够前进空间。于是乎,被困相连的已非人,而是前进与倒退概念和生存与死亡概念的混乱杂陈。作为体育游戏的羽毛球,因了规则变更的无所适从而成闹剧,作为生存方式若没了游戏规则或规则的随意修改,社会样态的冲突与矛盾将不可避免,“甜蜜”只能是人为的一厢情愿。
作为西南地区艺术生态圈的中心城市成都,其重要性已越来越为世人看好。受其影响,重庆以美院为主体的前卫浪潮呈勃兴之势。从老师有意安排相关课程到学生通过各种手段了解最新艺术咨讯,乃至以有份量的作品参加各类前卫艺术展,都不是所谓的传统教学方式能胜任的。李川此次来蓉参展,其影像作品《老张》,系他在街上随意抓取的不同的人讲述他认识的“老张”或虚构的“老张”或听说的“老张”的故事。虚拟的平民“样板”让“老张”模拟出现,他的言行品格道德都在“莫须有”语境里生效。对“老张”身份的质疑涉及的是诚信问题,对“老张”品德的确证则危及学术的价值。以问题著称的人类,从来都是在“问题”的滋润下病态生长着,“老张”们日复日年复年地将“问题”传承下去。
与李川关心“老张”有所不同,李勇对生命的另一半即“夜晚”情有独钟。他借影像装置庄严宣告:《夜已死去》。在漆黑夜晚的不同事发点,他用自己的腿脚手与黑暗组合成不同的阴森图像,将个人经验的恐惧感受和恐惧假设进行模拟演义,从而企图找到恐惧的原始动因。在生物圈里,不客气地说,自有了“人”以后才出现了“鬼”的概念,并通过这个概念派生出恐惧惊吓等用来制约人类自身的精神工具。从这个意义上讲,人类生存得比其它生物要辛苦许多。
李平虎将注意力投向司空见惯的行色匆匆的路人。影像作品《行走》,追踪拍摄一个行走的人,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倒地,其它路人据此作出不同反应。长度一分钟的短片经技术处理循环播放,不断重复着“事件”过程。片中人的反应与观片人的反应,是作者想做的心理咨询以及社会层面的问卷调查。
任前展出的影像装置《新偶像》,将用各种手段得到的影视歌名星图片依次在墙面呈长龙粘贴,细瞧却见作者自己的平民形象混迹其间。对当下偶像满天飞并风水轮流转的现象提出自己的不同看法,认为所谓偶像的产生尤如他自造的“柳爱豆”艺名,既不严肃也很脆弱,世界上最新最好的偶像莫过于自己。
来自北京的周敏展出了不远千里运来的大型装置《前进·前进》。这个模拟方尖碑的造型上粘满了被喷涂成金色的蚕蛹,它的纪念意义和胜利意义在不同体制的国家有着相似的概念。蚕蛹的出现罩上神秘色彩,但蚕蛹与丝绸的生命价值代换,却可能使纪念意义得到扩展与延伸。
就像抛物线的基本内涵难以撼动,“抛物线”艺术展在艺术家的用各种方式作各种实验并呈现各种问题令自己疲惫之际,它也将按照轨迹的终极宿命完成运转。他可能带来社会层面人文层面生存层面的学术回应与思考。思考后面所沉淀的问题,你可以视而不见,但绝不影响它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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