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着清朝服装的作者


美国女画家凯瑟琳·卡尔（1858－1938）是当时中国海关税务司柯尔乐的姐姐，1903年经美国公使夫人苏珊·康格的推荐，到颐和园为西太后画像。九个月的宫廷生活，不仅使卡尔完成了四幅西太后的肖像，更重要的收获，是为她两年后写作和出版本书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成规束缚我的笔

　　那一年的8月5日（据清朝官方史料，觐见时间为1903年农历六月十五日），我首次到中国宫廷觐见太后。我们在美国公使馆准时起床，因为从京城到颐和园坐车要走整整三个小时，而准时，应是东西方君主共同遵守的礼仪。我们觐见的时间是10点半，皇太后的肖像定于11点钟开笔；时辰与月、日一样，都是经过反复查考历本、再三斟酌之后方才选定的，这一刻开始绘制皇太后陛下的画像被认为是大吉大利的。

　　绘制太后的肖像给了我一个做一件真正别具一格的事的绝好机会，可我发现中国的传统和成规这一巨大的铁链，最终将我完全束缚住了。我不能挑选一件家具，甚至也不能按照构图法安排一条褶纹。不能有阴影，只能有微乎其微的透视，每件东西的颜色都必须涂得均匀到失去凹凸感。

　　第一幅肖像表现的是皇太后坐在她心爱的雕花宝座上，作画时用的是大平光。除了太后身着明黄色的朝服之外，一点没有剩下地方来画任何表现她的品级的象征物或识别标志。

　　而我梦想着画的太后是腰背笔直地坐在清朝宝座上的，姿态如同佛像。我将把她置于最大的宝座之上，宝座左边，我要放上一只宫中那种巨大的火盆，火盆中蓝色的火焰跃向半空，强烈的光在她的首饰上和她服装丰富的褶纹上处处闪烁着。精美的青铜古香炉内冒出淡淡的青烟，把所有这一切都包容其中。画面底部，她的脚下，从左到右，应该是扭曲而张牙舞爪的双龙。她那深不可测的眼睛里闪现出的将是永恒的谜。应该用近乎残酷的穿透力将她四周的神秘一眼看穿。我将在这张个性化的脸上表现出她所有的内在力量，突出其中的每一特点，而不是哪怕只是稍稍地将它揉平。可惜，慈禧太后个人和她的环境所提供的可能性，连最缺乏想象力的画家也能看得出来，而我则不得不遵从自古以来的传统和成规。这样，我自然就灰了心。

　　第一幅画像完成后，太后对我说，她希望我为她“多画几幅”。我这时就决定画第二幅。那天，她穿了件柔软的蓝色绣花袍。她的头发在头顶心挽成一个髻，造型很漂亮，还别致地插着茉莉花，茉莉花上是一只几可乱真的蝴蝶。这幅肖像只是给几个关系密切的人看的，所以我建议她让我把金色的“傻子”和黑色的“海螺”这两条她心爱的狗也画上去，就在她的脚凳旁边躺着。太后高兴地同意了。她吩咐用海螺“过节的衣服”替它装扮起来，那是两朵扎在它耳朵上的巨大的菊花。太后对画这两条狗的肖像非常有兴趣，我画狗的时候她一直坐在我身后。

　　太后又谈起要再画一张大的肖像，大得除了她自己之外还可以画上所有必备的随驾器物（雉尾扇、三折屏风、九只凤凰、天竹），还有一堆堆苹果——都有其标志性，或者象征性。宫里好看的宝座颇有几张，如果画上去的话，任何一张都会与构图的线条相吻合。我挑选了一张华美的古旧红漆宝座，是件富丽堂皇的艺术品，但太后不喜欢。这与线条、颜色是否跟画相配无关，关键是，照中国人的说法，一切都要“合适”。

　　画像的时候，太后的手在大腿上紧紧地捏成一团，线条被她捏在一只手上的一块淡蓝色大手帕弄得模糊不清了。我的心一沉。我用诘屈聱牙的汉语对太后说，我不喜欢她的手这么放。

　　“可我喜欢这么放。”她说道，用一种极有魅力的好笑而又惊讶的神情看着我，深深诧异她所喜欢的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她的手仍然那么放着，我不得不就这样开始画。

　　这幅画后来成为用于圣路易斯博览会的标准肖像。太后对我说我最好亲自看着画像和画具被收藏起来。她甚至亲自帮着指挥安排这些东西。她吩咐将“圣容”（中国人如此称呼当代帝后的肖像）用黄色的绳索挂在墙上，覆以盒子似的黄色透明的丝绸罩子，这是特地做了以防灰尘的。这肖像一开始就被当成几乎神圣的东西，享受着教堂圣杯从毕恭毕敬的司仪那里得到的尊敬。甚至我的画具也被赋予了一种半神圣的性质。

　　太后还下令制作些大而扁的带锁的盒子来装我的画具。这些盒子都套着黄色的罩子，因为它们被用于画“圣容”，那黄色还得是明黄。盒子上的钥匙由照管我的首领太监保管。

　　我一直以为我要在什么时候画完就可以在什么时候画完，可事情完全不是这样。经查考历本，决定4月19日（1904年4月19日的农历为三月初五）才是完成的吉时，而且还得在四点之前。

　　
“圣容”赠给华盛顿

　　当肖像令太后满意地完成之后，她就认定这是件很好的送给美国的礼物。她觉得这特别合适，因为画一幅肖像去圣路易斯博览会展出是美国驻北京公使的夫人想出来的，而具体担任这一工作的又是美国画家。于是美国就收到了赠给它的有史以来的中国统治者的第一幅肖像。

　　一份请柬通过外务部发出去，发给了各国公使馆的公使夫人和一等秘书夫人，请她们4月19日前来宫里“瞻仰美利坚画师所绘之皇太后陛下圣容”。

　　许多外国公使和他们的属员也被邀请到外务部观看。为了遵从中国人传统的观念，许多外国人来时都穿了庄重的礼服。等到北京达到一定品级而能受此殊荣的官员全都瞻仰过了，画就被放进一只衬着缎子的樟木箱里，上面盖着明黄色的缎子。运送装有肖像和基座的货箱的，是一节用红黄色的绸花精心装点的扁平的货车车厢。箱子上蒙着绘有双龙的黄布。因为觉得普通铁轨枕木运送太后的肖像不合适，还从外务部到前门外的车站铺设了一段专用铁道。运送“圣容”的专列抵达天津时，直隶总督由全体僚属簇拥着前来迎接。它在当地被极为隆重地搬上了开往上海的轮船，而且从北京到上海由一名特派的官员专门一路护送。

　　画到上海，两江总督和全体属员都到轮船边恭迎，并将它隆重地送上一艘开往旧金山的邮轮。

　　皇室特使、皇上和太后在圣路易斯博览会的私人代表溥伦亲王殿下，在那里等着肖像的到来，他为了迎接和安置肖像时能够亲自在场，特地耽搁了几天行期。6月19日下午4点，亲王殿下和特使团来到美术馆，装有肖像和基座的运货箱已在那里，只待他们到场后打开。

　　这次开箱和为画像揭盖从下午4点一直延续到9点。几天之后，当这幅肖像所在的美术馆对公众开放时，它才失去了半神圣的性质。

　　博览会结束时，驻华盛顿的中国公使馆派出一个代表团来安排将画运往华盛顿。

　　肖像到达华盛顿后，中国公使梁诚阁下在他的秘书陪同下，将它正式赠送给美国总统。罗斯福先生代表美国政府接受了下来。

　　太后为我设计“宫袍”

中国人送礼的规模大得了不得，到处如此。宫内每个节庆日、周年纪念日以及重大的典礼，都以送礼为特征。太后和皇上收到礼物最多，当然送出的也最多。

　　我在宫内住了这么久，当然也从太后那里接受了给我的那份礼物。每个节日我都会像公主和宫廷女官们那样被记起，而当给公使馆的太太们送去礼物时，太后又叫人将同样的一份送到我的手上。她送给我的许多礼物，不少是未雨绸缪。天气转凉，宫廷女官穿上棉衣之后，太后会派一个宫女到我这里来，取走我的一件度身制作的衣服，让宫内的裁缝照着做件绸面子的棉衣，裁缝也做得出奇地好。公主们穿上毛皮衣服之后，太后又亲自为我设计一件她认为穿着作画时会很舒服的毛皮里子的长衣服。她费了些周折才得到满意的结果，因为这既需要一定的保暖性，又不能影响我画画时的行动自由。元旦之际，她差人送了两件形状奇特的毛皮里子服装来。裙子是她叫照着古画做的，与我们的百褶裙不无相似之处，前面居中垂下一块绣花的镶片。上衣可算是欧式与中式的融合 。整件衣服不但美观，而且十分舒适。

　　太后说穿这样的衣服是适宜于中国的室内的。我们粗糙的格子呢和色彩昏暗的服装贴在身上，露出身体的轮廓线条，在这些大殿里就显得小家子气和不合时宜。中国贵妇人的袍子那种明亮的色彩和简单的线条则与她们的室内和谐得多。

　　她又叫做了一顶貂皮帽来配这两件衣服，后来我知道她试了三种貂皮之后才选定了认为可以与我那头糟糕的淡黄色头发相匹配的颜色。她在帽沿的正前方缀了一颗公主衔，这只有宫廷女官们才戴，那是代表清朝的火珠。

　　太后还送了我一些别的迷人的东西，作为她对“门里的陌生人”的关心体贴的见证。

　　颐和园中的露天招待会


　　我参加了太后为各国公使馆人员举行的露天招待会。这类招待会总要占用两天时间，因为中国皇帝和皇太后并不在同一时刻招待男宾和女宾。第一天接待外交使团和随员，接下来的一天接待使馆的太太们。外务部在颐和园正中门之左，相距不过几百码。女宾们到齐之后，大家一起向宫门走去，进了门再走向朝会大殿右方一个殿阁，大家在这里按照引见的次序前后排好。

　　廊子和朝会大殿下宽大的汉白玉石平台上装上了帐篷似的绸凉篷，当天还铺了红地毯。后者是照顾外国人的口味，因为太后虽收藏着许多漂亮的地毯，平时在用的却一幅也没有，只是冬季某些特殊场合下才在院子里铺用。她从不将它们铺在室内。

　　公主们两人一排排成一队，由四格格带着走下朝会大殿，来到汉白玉石平台上迎接女宾。宝座之上高坐着太后，皇上坐在她左边。

　　这些女宾进来之后先是三鞠躬，然后引见到谁谁就抽身向前，走上丹陛。充作太后翻译的裕庚的大小姐站在太后右边稍后的地方，用汉语报出每位被引见的女宾的名衔。太后很能记人的脸，像所有有教养的女主人一样，她很注意好恶不形于色。引见过后，传旨看茶。

　　喝完茶之后，女宾们由太监引领着、公主们陪伴着，穿越戏楼所在的院子，经过皇后的宫殿，再穿过太后的院子，来到太后的御座房。午餐就设在里面。那是中西合璧的，中国的各种饮料之外，有外国葡萄酒和矿泉水，更有许多甜香槟。

　　午餐时四格格和其他公主充作女主人，餐毕女宾们来到了湖上游湖，乘船来到汉白玉石舫上，这座石舫是颐和园中最为外国人津津乐道的东西之一。不过除了邀请外国人来宫里的时候，太后兜风时对那里从来都是不屑一顾的。

　　尽管太后热情友好，公主、女官们也作了努力，这一类露天招待会并不总是很愉快的。使馆的太太们之间似乎完全缺乏融洽的气氛。每个人好像都以妒忌的眼光看着别人，有些人甚至还将这种私人间的敌意在丹陛的台阶上或在餐桌上当着女主人的面表现出来。（摘自《禁苑黄昏》［美］凯瑟琳·卡尔著晏方译百家出版社2001年11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