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从2001年开始，上海美术馆将“形而上”的抽象艺术展确定为年展，得到了美术界的肯定，同时也收到了观众反馈的各种问题，为此，我们采访了展览的策展人李旭，现将采访稿整理如下，供观众参考。

采访人：顾建军

采访时间：2002年3月12日

　　顾：您是怎么想到要策划“形而上”抽象艺术展的呢？

　　策划“形而上”抽象艺术展的初衷并非始于去年在上海美术馆展出的《形而上2001——上海抽象艺术展》，而是始于我多年来对上海抽象艺术的关注。1988年我到上海工作，一到这里就觉得它在全国的城市中是最象大都市的一个地方，就全国来讲，上海的物质生活非常发达，视觉形象甚至可以用“泛滥”来形容，但很少有画家去描绘城市里的这些状况，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随着在上海工作生活时间的增加，我感到上海人对质量、品味以及独立性的要求，造就了追求精致、秩序和个性的城市性格，也在艺术界形成了一种氛围。我想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抽象艺术在这里得以发展，过分泛滥的物质、形象在内心造成了逆反，喧闹的城市让个性独立的画家在工作室里反而想创作一些安静的、反映绘画本质的作品。上海很少象北京那样经常形成文化艺术的热点，西方艺术巨匠的作品在北京可以取得轰动的效果，而在上海大多是比较平静的。另一方面，上海近些年来经济的飞速发展。简单点来说，这两年上海房产热销，而抽象绘画配合现代居室装饰，会有比较好的装饰效果，甚至在古典风格的家居里，也有不错的效果，使得抽象艺术在上海形成了具有相当购买力的市场，在这次抽象展的参展艺术家中，有一半以上都有各自的代理画廊，这在其他城市是不可想象的。所以，上海给了抽象艺术极大的生存发展空间，从而在抽象艺术这一领域中产生了一些非常具有代表性的人物，我感到如果把这些艺术家集合起来，在全国来看是不可忽视的一个艺术现象，或者说是有代表性的艺术力量。九十年代初期，我开始比较系统地、集中地关注抽象艺术在上海的发展。1997年1月，我在上海大学美术学院画廊策划了一个名为《无形的存在》的展览，共有20位艺术家参加。这是上海画坛第一次抽象艺术家的联展，受到场地限制，作品尺幅都比较小，但还是得到了很多艺术界人士的肯定。到2001年，举办更大规模的抽象艺术联展的条件相对完备，艺术家们的创作更趋成熟，于是，我策划了《形而上2001——上海抽象艺术展》。之所以取名“形而上”，是因为这个词汇和抽象艺术的内在精神有关。这次展览取得成功后，美术馆领导决定把这个有较高学术价值的选题做成年展。

　　顾：能简要谈谈您对抽象艺术的理解吗？

　　什么是抽象艺术，我觉得大致有两种解释，一种是比较宽泛的说法，即古今中外一切非具象、非客观的、非写实的艺术形式都可以称为抽象艺术，甚至可以包括音乐在内。另一种是比较精确的解释，也就是1910年左右，由康定斯基创始的一种艺术流派，他在画面中抛开了客观世界的具体形象而纯粹把色彩、线条、几何形体加以组合。这一流派还被细分成以康定斯基为代表的“热抽象”，以蒙德里安为领军人物的“冷抽象”，二战后发展起来的抽象表现主义，以及光效应艺术、极简艺术（最低极限艺术）等等。此外，二战前俄罗斯还产生过至上主义，其代表人物马列维奇创作的《白画布上的白》对后来观念艺术的产生有直接的启示意义，所以我们现在可以说，没有抽象艺术就没有观念艺术，就没有今天如此活跃而丰富的艺术形式和流派。

　　顾：尽管对于抽象艺术这个名称大家已经很熟悉了，然而当一般观众面对具体作品时，您不觉得理解仍然是一个问题吗？

　　从抽象艺术诞生的那天起，就一直被人追问如何欣赏。我想，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应该让大家明确，与抽象艺术相对应的具象艺术的发展历史长达上万年，它的语言在这漫长的过程中已经为大家所理解、接受，而抽象艺术只有短短不到一百年的成长历史，它的语言被理解、被接受的程度远不如具象艺术，所以抽象艺术仍是需要向很多人作解释的。也许再过几百年或者数千年，抽象艺术也会不需要解释。其次，即使是具象的艺术，在理解过程中也有深和浅的程度区别，比如《蒙娜丽莎》。所以，写实绘画未必如普遍认为的那么通俗易懂，反之，抽象绘画也未必如公众想象的那么难懂。我想，理解抽象艺术最主要的并不是要去揣摩艺术家究竟是怎么想的，而是观赏者由第一眼的印象所引起的情感、思想上的反应。在欣赏抽象艺术作品时，如果它与观赏者当时的或者曾经体验过的某种情感、状态产生了共鸣，就是理解了这件作品。当然，要达到这样的理解是需要一段时间来熟悉抽象艺术的语言的。我乐意拿抽象艺术和音乐相比较，音乐是由一些最基本的音符组成的，音符本身是抽象的，而且最后组成的也根本不可能是具体的一座山，一只鸟或一片海浪声，事实上，只有极少数的音乐极力描摹现实，听歌的时候，许多人都可以说听懂了，其实这种懂是指听懂了歌词，如果连没有歌词的纯音乐都听懂了，怎么可以说抽象画看不懂呢？很少有人象抱怨抽象的视觉艺术那样，抱怨音乐是抽象的，因为大家都明白，对音乐的理解能力是需要培养的。我想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抽象艺术。

　　顾：在媒体艺术唱主角的时代，抽象艺术是否显得有些过时了呢？

抽象，是对视觉艺术基本语言和构成元素的研究，是很学术化的视觉表达方式，有点儿象是文学中的诗歌。多少年来，我听到过无数次“诗歌死亡了”和“绘画死亡了”等等论调，好东西肯定会一直有人关心的，只不过是在不同的时代，关心的人有多有少而已。从民国时期以来，中国现代艺术一直没有机会好好地做形式语言方面的研究，变乱的时代背景最需要的总是各式各样的“主题创作”，我觉得现在这些抽象艺术的产生对中国来说，是生逢其时。近些年来，当代艺术在中国的发展非常迅猛，九十年代以后，中国艺术家开始大量地参加国际上各种重要的艺术大展，国内的艺术展览活动也越来越多，象上海双年展、成都双年展等等，这些对于建设中国当代艺术的生态很有益处，但在这个同时，传媒偏重于介绍、报道装置、录像、行为等这些新奇的艺术形式的倾向，就让大家产生了一种错觉，好象抽象艺术早就过时了。另外一个原因是我们的现代艺术的发展是在近二十年内，一口气吸收了西方一百多年的艺术成果，时间太短而东西太多，这就让许多人感到西方现代艺术似乎是带有达尔文进化论式的特征，是在不断淘汰的，其实艺术史的发展原则跟达尔文进化论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就象在如今这个电脑时代，写作基本已经不依靠笔而依靠键盘，但不仅书法艺术今天仍然有存在的价值，而且使用键盘的人也离不开笔，笔的有些功能是不能被键盘所替代的，抽象艺术与其他艺术语言的关系就有点类似于笔和键盘的关系，它们各自都会以各自的方式延续下去，即使再过若干个世纪都不会消失。现在说抽象艺术过时，言之过早了。

　　顾：策划“形而上”展览的时候，选择艺术家的标准是什么?

一个最基本、最重要的标准是，延续多年的抽象艺术创作线索，语言上一定要有个人化的倾向。这将是“形而上”展的长期诉求，目前只能力争每一届都能有所提高。另外，第一届跟第二届的情况有些不同，第一届“形而上”因为是抽象联展头一次进美术馆，所以带有历史回顾的特征，象余友涵、孙良这样曾经有过非常精彩的抽象作品但后来又中断抽象风格的艺术家，我也把他们放了进去。但第二届展览我所选择的艺术家都是当前正在做抽象的人，尽管他们之中有些人的风格是抽象与具象同时进行的。

　　顾：今年的抽象艺术展和去年相比较有哪些特点？明年抽象艺术展有哪些打算？

　　今年的展览与去年最大的不同是艺术的形式更多样了。《形而上2001——上海抽象艺术展》实际上应该叫做“上海抽象绘画展”，因为那一次展览只有平面的绘画作品。这次在筹备《形而上2002》的时候，我特地邀请了两位抽象雕塑家——杨冬白、王建国，此外参展画家秦一峰的作品里也有装置的部分，这样从空间的完整性、展览的可看性上都得到了加强。

明年有一个初步的设想，是想把这个展览做成一个全国性的抽象展览。前两届展览的副标题都叫上海抽象艺术展，明年可能做成中国抽象艺术展。为了避免包容的不够全面，准备以中国抽象艺术邀请展的名义举办。希望通过横向的比较来促进上海抽象艺术的发展，加强全国抽象艺术的交流与对话，并在地域层面上，比较全面地反映中国抽象艺术的发展状况。